[宁安]
沿着仄长弄堂一直往里走,在往里走,就是我住的地方.
每到四五月份.雨水不厌其烦的冲刷地面.使这个原本冷清的小镇看起来更萧条.
来过这儿的人都说此地阴气太重.可我要在这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.她住在这镇子的上空.
镇子总是安静着. 因为能干的青年人都去大城市谋生.
忽然有一天.这镇被挂上了古镇的名号,这弄堂也作为旅游景点被人观光.
于是原本清冷的地方一瞬间又开始喧闹.红尘万丈最有意思的事莫过与瞬息万变,促不及防.
[苏越]
在报亭的杂志上看到过一张图片.
青石板路面蜿蜒延伸,两旁白墙青瓦高高竖起,天空与地面一起湿润且细长.
直立着身子,轻柔靠在木门上的女子,下颚微扬.视线一直联到很远的天空.
忽然萌生了远行的念头.
图片的右下角,只有简单的楷体字---棉镇.
[宁安]
奶奶说:那天有雨,我蜷缩在泡沫盒子里哇哇哭着.火柴盒大小的手不停抓着脖子上的锁片.
锁片上有两个字.奶奶请隔壁教小学的老师看了下才明白那两个字原来是宁安.
奶奶说安宁好.于是宁安就成了我的名字.
奶奶走时说:宁安.奶奶在那边保佑你,记得照顾好自己.
二十三岁.唯一的亲人离世.我在这个叫棉镇的地方找了份导游工作.
每天领着不同的人穿越在青石板路和白墙黑瓦之间,用同样的语气反复介绍同样的景致.
在他们饶有兴致的神色里逐渐苍老.
[苏越]
她出现在我眼前时,夕阳溜进了深巷.投在她浓密的睫毛上.我迅速的调好焦距,抓拍一张.
她抬一抬眼角笑,你这算是侵犯肖像权吗?
我指了指相机,这只是工作.等照片处理好,MEAIL给你好吧?
她仰了仰头,继续领着游客往前走.边走边说,语速很慢,似乎每说一句话之前都在脑子里想了一遍.
我刻意放慢脚步,走到最后面.夕阳肆无忌惮,洒在她的白衬衫和藏青裙子上.
[宁安]
他走在人群的最里面.提着单反相机.走走停停,拍拍照照.手指修长干净.
静默时.如同老屋墙角的一块石头.似乎一不留神就被忽略了.
在陈家祠堂的门前,他抓了张照片.被摄物体是我.
"等照片处理好,MEAIL给你好吧?"他如是说.
虽然用了"好吧?"这样的字眼来征求.却显得强势.不是"好吗?"或者"好么?"
他寄宿的旅店,在我对面.仅隔条一米宽的巷子.推开窗户.他正在摆弄相机.忽然朝我招了招手.
[苏越]
我招呼她进来.她就坐在椅子上,把玩着挂在左腕上的粉晶链子.神情专注.
我把相机里的照片拷到笔记本上.她指着陈家祠堂门前站着的自己诧异,这人谁?越看越眼熟.
看着她瞪起圆圆的杏目装傻,忍不住伸出手揉她的脑袋上的头发.轻柔,滑溜.
分明还有着稚气,静默时却苍凉的让人心疼.
她立在原地楞楞地出神.半晌回过头对着照片笑呵呵的说,你把我拍太好看,自己都不认识了.
其实她原本就长的好看,与都市里那些烟视媚行的女子,完全不同的风格.
或许只有这被年岁穿过的镇子才能给予人如此娴静的模样.
[宁安]
那只手搭在我的脑袋上,温度透过丝丝头发渗下去.渗到心里某一处.
幼时,习惯坐小板凳,把脑袋垂放在奶奶的膝盖上让她讲故事哄我睡觉.
于是.奶奶就伸出手,一边揉着我的头发,一边说.很早的时候,这世上还没有人,于是女娲.........
看着这个让我想起从前的男人,他用PS修改着图片.在每张照片的右下角打上水印---苏越.
最后,我指着照片中的自己说道,这个人叫宁安.
他点头.我记住了,就不会再忘记.
[苏越]
她叫宁安,名字和人,和这镇都很符合.可我却萌生了把她带走的念头.
宁安.和我一起走好吗?
我忽然变得很傻,以为一句话就可以带走一个人.
她却点头了.隔天提着箱子,站在我的门前.
四月的最后一天,我们坐在青石门槛上看院子里满树粉红的碎花招摇的开着.
帮我在这照张相吧.她起身走到树下.我轻轻按键.
后来,她用铅笔在照片的背面用潦草字迹写道.唯爱.花开不败.
[宁安]
随一个人远走.无论去哪里,无论会遇到什么.
收拾好行李,坐在青石门槛上仰望天空.四月的最后一天,天空湛蓝的如同海面.
坐在我旁边的男人说,我会对你好.给你新的生活.大片粉红碎花被风吹落,洒满地面.
他问.怎样才能花开不败?
我微笑,看着住在上空的奶奶.心里默念.我想我还会回来陪你的,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.
立在门边捧着饭碗的女人边吃边指指点点说着,才认识几天啊,就要跟人跑.当心哭着回来.
拖着箱子,拐过最后一个巷子.那只我经常喂的狗摇着尾巴跟了许久许久.人情薄如纸时,一只狗的不舍显得弥足珍贵.
像是棉城路边的一颗石头,被苏越装进口袋,然后带走.
[苏越]
宁安站在我的身后,懦懦地,半天没挪过脚步.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.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.
母亲与她像极.性格像,眼角眉梢的模样也像.
在以前.外婆常常抱着我说,越.你还有个妹妹呢.她长的可漂亮了.圆圆的眼睛,小小的鼻子.
我愤愤的听着.面带微笑.
自小我便明白,我只是捡来的孩子.用来填充这个疯女人多的没处发泄的母爱.她常常在半夜睡醒,号啕大哭.
这时候,外婆就会把我牵过去.我木木的随由这个女人捏抱.然后任由她的眼泪和鼻涕在我身上蔓延.
哭完之后,她习惯把我狠狠的退开.或者随便摸起身边的镜子,梳子就砸过来,边砸边吼.你不是,你不是......
[宁安]
我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如此复杂的眼神.
愤恨.怜悯.苦涩.倔强.
她的母亲整整一个下午都在那里织毛衣,手指干枯,细长.偶尔抬起眼来怔怔的望着我.忽然微笑.
她笑起来的样子很迷人.美丽的让人忽略她的年岁.
我与苏越
一个没有母亲,一个母亲疯癫.
他说,忽然觉得你们像极.
我和她像吗?
望着这个女人.忽然恐惧起来.
[苏越]
夜.透过窗户望去,只有楼下广场上的几盏灯孤单的亮着.
这么多年,第一次握起她的手.冰凉,僵硬.开始整理了纷乱的思绪.
我打算结婚了.这么多年,我们相互折磨,可现在一点不恨你了.真的.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.
她似乎是听明白了.举起手,从脖子上卸下一块锁片.
[宁安]
我怔怔看着那块锁片滑入我的掌心.又慢慢坠落到地上.静谧的房子里忽然一声清脆.
龙凤呈祥的图案上赫然刻着宁安两个字.
后来,在陪苏越整理屋子时理到一个本子,扉页写满宁安二字.
宁安其实是个地名.二十多年前,她和他第一次遇见的地方.
锁片只是个纪念,在银饰店里叫人定做的.一个一只.
[苏越]
母亲在我和宁安结婚的第二年去世.宁安握着她的手,眼泪一直往下掉,妈,看到奶奶,告诉她,我很好,也很想她.
我越来越相信,这世上许多事都是命中定好了的.
在什么时候遇见什么样的人,哪天伤心,哪天高兴.甚至什么时候生,什么时候死都被写好了,放在本子里.
至于我们也只得按照这程序,日复一日的过着.
我想他一定在暗处表情丰富的看着.看着我.宁安,以及这世上活着的每一个人.